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看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我打开微信，点开和妈妈的聊天记录，打了几个字，思索了一番，终于按下

　　「发送」键：

　　「谢谢妈，糖醋排骨收到了。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腿上，心跳得厉害，像等一个判决。

　　我尽量不看时间。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比我想象中要快。我拿起来看

　　，的确是妈妈的回复。

　　「嗯……这就好。你那边能加热吗？天冷了，别吃凉的。」

　　我盯着那行字，内心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她没有不回复，也没有敷衍，而是

　　嘱咐我「别吃凉的」。从小到大，这句话我不知听她说过多少次。如今再见到，

　　忽然给了我一种「什么都没有改变」的感觉。

　　这么一想，反而伤怀起来。我深吸一口气，打字：「有的，食堂有微波炉。

　　」

　　然后我又打了一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才发出去：

　　「妈，你现在方便吗，我有点事想在电话里讲。」

　　之后我又开始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一直安静。

　　她不会回了。我想。她已经不想和我直接说话了。我把手机装好，从街边的

　　长椅上站起，沿着马路沿走了走，又回来坐下。手机震了。

　　「可以啊。」

　　就三个字。但我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我立刻拨过去电话。等待音响了几秒，本该欢乐的歌曲，现在每一声都像敲

　　在心上的重锤。

　　然后，通了。

　　「喂。」

　　那个声音。这么久，我们第一次通话，第一次在听筒中听到她的声音。还是

　　那样，软软的，那么温柔，像以前每天早上叫我起床时那样。我的眼眶一下子就

　　热了，刚想张嘴说话，却觉得有些哽咽。我咬住嘴唇，尽量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

　　压下去。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你这段时间，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她说，「你呢？在外面住的怎么样？」

　　「我也挺好的，」我说，「不用担心。」

　　接下来就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我似乎能听见她在那边呼吸的声音，轻

　　轻的，一下一下的。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只要

　　能听见她的呼吸就够了。

　　「妈，」我打破沉默，「其实……我学校里有点事，实习上的。我想跟你说

　　说，挺重要的，等你下班我回家找你，行吗？」

　　妈妈没说话。我以为她要拒绝，以为她会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我盯

　　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地数，一度以为她已经挂断了，但这些数字

　　提醒着我通话还在继续。

　　终于，她开口了。

　　「嗯，来吧。」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从胸口一直冲到眼眶。我

　　拼命忍着。

　　「好，」我说，「那我……我晚点过去。你先忙。」

　　「好。」

　　「再见，妈。」

　　「嗯。」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呆呆地很久。然后我开始笑，这个笑究竟是什么意

　　味的，我也不知道。又觉得自己很傻，只是能回家见个面而已，甚至从来也没人

　　不让我回家，这有什么值得笑的——但还是忍不住。

　　我要回家了。她说的「来吧」。

　　---

　　确定要回去之后，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给妈妈买个礼物。不管怎么说，

　　离开家这么长时间，给她带礼物，符合人之常情，她应该也不会拒绝。

　　可是买什么？香水她不缺，化妆品她比我懂，衣服我只知道大概的尺码，买

　　了也不知道是否合身。我在商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一家羊绒用品店门

　　口。展柜里的一条围巾引起了我的注意。奶油色的，手感很柔软，做工也好。天

　　气转冷了，或许能用得上。

　　我想象她围上它，很温暖，出门的时候风再大也不怕。就这个了。

　　我让店员包好，花掉了几乎一半的薪水，用礼物盒装起来，系上丝带。走出

　　商场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我看了眼时间，三点多。要是没开车，她下班后

　　通常是不到六点到家，这个时间我太熟了。

　　也就是说，还有两个多小时。

　　---

　　说实话，我不敢太早过去。怕和妈妈在下班的必经之路上遇见，她会觉得我

　　是故意的。要是在楼下等，她可能会觉得我在堵她。我不想让她紧张，不想让她

　　对这次见面有压力。我设想最合适的画面，是她已经在家准备好了，而我很自然

　　地推门进去。

　　我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走了好几遍。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路过那家早

　　点铺，她爱吃的粢饭团就是这儿买的。路过那家水果店，她常来这儿买橙子。路

　　过那个公交站，她有时候会在这儿下车。

　　每一个地方都有她。每一个地方都在提醒我，这里本来是我的家。

　　六点一刻的时候，我往小区里走。一步一步，心跳越来越快。走到楼下，抬

　　头一看，七楼那扇窗户，灯亮着。

　　妈妈回来了。

　　我盯着那个亮起灯光的窗口，看了很久，这些最熟悉的日常景象，现在反而

　　带着特殊的意味。我平稳了一下呼吸，上楼。

　　轻车熟路，钥匙还是那把钥匙。只一转，门就开了。

　　---

　　屋里陈设没变，飘着一点淡淡的香味。客厅灯亮着，电视也开着，声音调得

　　很低。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

　　她穿着一件橘色的羊绒衫，下面是条深色的家居长裙。头发在一侧绑成马尾

　　，垂下来，搭在肩上。她以前在家没有绑这种发型的习惯，要么把头发扎在脑后

　　，要么随便披着。现在……现在她似乎变了。

　　「妈，」我开口，打招呼尽量显得自然，「我回来了。」

　　她走过来，站定。我们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

　　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说实话，在见到妈妈之前，我曾想过自己会失态、会情绪激动。毕竟上午才

　　看过叶翔那些照片，我会幻想她在他面前笑、是不是昨天才被他抱过，甚至是在

　　他面前袒露了身体。但很奇怪，真的面对面之后，我反而没有那些复杂的想法了

　　。她就是她，我妈，很平静。

　　「你回来了。」她说。

　　我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

　　「这个……给你买的。」

　　她低头看了看，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谢谢。」她轻声说。

　　然后她就那么捧着，没有拆。我看着她，她看着那个盒子。

　　---

　　「你说实习上的事情，」一阵略显尴尬的气氛过后，她先开口，「是指什么

　　？」

　　我这才意识到，我是用「实习上的事」作为借口才回来的。

　　「哦哦，其实是……我找到工作了，」我说，「最近在打工。已经领到薪水

　　了。」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嗯，祝贺你。」 她语气软了下来，目光在我的脸颊和肩膀上扫过，「你

　　瘦了挺多……那个女孩，她平时不给你烧饭吗？」

　　我不明其意。那个女孩？哪个？一时间回不上话。

　　「啊，没什么。」大概是看我有些困惑，她连忙说，「觉得你好像瘦了，就

　　想你们会不会没有按时吃饭，呵呵……」

　　我突然想起，妈妈说的女孩，会不会指上次在姥爷家，我说的那个「对我很

　　好」的女孩？当时，我只是顺嘴瞎扯想要气气她，实际上我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

　　回事。要是妈妈还记得，真是有些尴尬。

　　但同时，我心底那股被叶翔砸碎的绝望里，忽然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隐秘

　　的快意。妈妈现在问这个，是因为在意？这种时候，她还会在意「那个女孩」。

　　我不能随便回答，直接告诉她「误会了，没有这个人」，显得太老实，又暴露了

　　我以前在撒谎。说「已经分手了」，好像也不太好，这才多久……

　　脑筋不停转着，答案还是没想好。最终，我扯了扯嘴角，只说了个：「不是

　　，我是在学校吃……」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候妈妈先开口了。她侧着脸，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看

　　：「先坐会儿，饿了吧？你需要什么，我去拿。」

　　说完，她就转身要离开，没等我回应。

　　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让她在我眼前消失。

　　「妈。」我轻轻喊了一声。

　　她停住，看着我。

　　「你现在……」我顿了顿，喉咙有点紧，「过得幸福吗？」

　　她愣了一下。就那么愣着，眼神好像有些躲闪。我看见她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说：

　　「嗯……是，是幸福。」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但脸上没动。

　　「是吗，」我说，「跟今天叶翔说的一样。这样我也放心了。」

　　听了这话，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叶翔？你们见面了？」语气中带着意外。

　　「对。」我咬了咬后槽牙，将情绪压制住，「他来送排骨，我们在食堂碰上

　　的。我问他，你这家伙对我妈怎么样？他就说，你们现在很幸福……」

　　我没有说那些照片的事。因为一旦说了，我很可能会失控，当场质问她，与

　　叶翔的关系是不是真的亲密到「那个程度」了。对我来说，其实这个答案已经很

　　明显了，如果不亲密，怎么会有那种照片？再追问下去的话，只会让自己显得像

　　个吃醋的傻瓜。

　　「那，你们今天，有没有再……」

　　妈妈没有说完，但我注意到她目光有些躲闪。我明白她的意思，是怕我和叶

　　翔又起了冲突。毕竟，上次我把叶翔揍得那么惨。

　　「没有。」我说，「不用担心。」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时间，我俩都沉默了，气氛慢慢变得有些沉重起来，压得我有点心慌。

　　我定了定神，继续说，声音有点飘：

　　「其实，我现在不是那么恨他了。他反而帮我想通了，你想要什么。」

　　她动了动嘴唇，依然没说话。

　　「你想要的是一个勇敢的人，能在阳光下牵起你的手，让你依靠……」我看

　　着她的眼睛，「我以前总是忽略这些。明明你只是要那么一点点东西……」

　　我的声音开始抖。

　　「对不起。我那时太自私了。」

　　说完，我发现她在看着我，表情和之前不同了，眼眶有些泛红。身体微微颤

　　抖起来，很轻，但能看出来。

　　「你……」她的声音略微沙哑，「怎么突然说这个……什么对不起的，你说

　　这些……」

　　接着她低下头。马尾滑过肩头，发丝垂了下来。过了很久，才又开口：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明明是你妈妈，却……」

　　我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微微抖动的肩膀……或许，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那些憋在心里的话，是时候说出来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我们之间。